專文
AI 讓人越來越有自主性,卻也可能讓人失去獨立判斷?
AI 讓人更能自主完成工作,卻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影響我們的專業判斷。
最近《The Pragmatic Engineer》作者 Gergely Orosz 在 X 上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察。他感覺科技業正逐漸分成兩群人:一群人主動利用 AI 改變自己的工作方式,生產力持續提升;另一群人則習慣等待主管指示,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AI 帶來的變化。他認為,未來職場越來越重要的能力是自主性(Agency)。當一個人凡事都需要別人交代,主管可能直接把同樣的指令交給 AI Agent,反而更有效率。
但幾天前,Anthropic 發表的一篇研究〈How AI agents shape experts' judgment calls〉,剛好從另一個角度提出了值得思考的問題。當人們開始有能力利用 AI 自主完成工作,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,把自己的判斷權交給了 AI?
Anthropic 找來 50 位使用 Claude Code 的專業分析師,要求他們完成一項涉及因果推論的研究。在過程中,研究團隊刻意讓 AI 對不同分析方法具有預先設定的偏好,但並未告知參與者。結果發現,在四項分析決策中,有 86% 的選擇符合 AI 的偏好。而在研究結束後,77% 的分析師至少有一次沿用 AI 提出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決策,但只有 15% 的人曾明確提到這些理由來自 AI。
值得注意的是,AI 在實驗沒有被要求捏造數據或欺騙使用者,而是在合理選項之間,提出支持特定選擇的論點。換句話說,即使 AI 提供的分析與論點看起來相當合理,仍然可能影響專業人士的判斷,而且使用者未必能夠清楚察覺。
類似的現象其實不只發生在工作與學術研究中。2025 年,《Nature》也發表了另一項研究,透過美國、加拿大與波蘭的選舉情境,發現與 AI Chatbot 進行對話,確實能夠影響參與者對候選人的偏好。而同年《Science》發表、涉及近 7.7 萬人的研究則進一步指出,透過特定訓練與提示方式,可以讓 AI 更具有說服力,但這種提升有時也伴隨著資訊準確度下降。
這些研究並不代表 AI 一定會操控人類,也不能直接證明 AI 會永久改變人的政治立場。但它們共同提醒了一件事:AI 不只是替人類完成工作,也正在參與人類形成觀點與判斷的過程。
這就產生了一個有趣的矛盾。一方面,AI 正在降低執行工作的門檻,讓更多人不需要依靠他人,就能完成過去難以獨立完成的任務。但另一方面,當 AI 能夠快速提出完整的分析、具體的建議,甚至一套邏輯清楚的解釋時,人們也可能越來越少花時間自行建立假設、比較不同方法,或質疑 AI 提出的結論。
尤其在學術研究與專業訓練中,這個問題值得重視。因為過去許多看似沒有效率的過程,例如反覆嘗試、犯錯、與不同觀點辯論,其實都是培養專業判斷的重要途徑。AI 帶來的效率提升無庸置疑,但未來的人機協作或許不能只看一個人能夠透過 AI 完成多少工作,也需要關注他是否仍然有能力理解、檢驗,甚至推翻 AI 提出的答案。
這也讓我想到 EdSurge 最近的一篇文章〈How AI Is Breaking the Way We Reward High-Achieving Students〉。作者 Melinda Medina 提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觀點:或許 AI 不只是在改變學生的學習方式,也正在揭露過去教育制度對「成就」的定義有多麼狹隘。
文章中有一段特別值得分享:
「表揚錯誤的事」(Honoring the Wrong Things)
『AI 不僅在顛覆學生成就,更在揭露學校對成就的定義有多狹隘。世代以來,我們獎勵的是精心雕琢的文章、正確的答案、一絲不苟的筆記、亮眼的 GPA 和完成的作品。AI 極擅長產出作品。因此,若我們衡量的僅是作品本身,AI 勢必會讓辨識人類成就變得更加困難。
教育工作者需要保留有生產性的掙扎,因為作業背後的思考過程與最終成品同樣重要。這一點對於高成就學生而言更為重要。
我不再只問「這篇文章寫得多好?」,而是越來越想知道:你是怎麼走到這裡的?讓我看看最初啟動你研究的那個問題。讓我看看你最早提出的主張,並解釋你為何捨棄了它。告訴我哪一份資料改變了你的想法。當我質疑你的結論時,請你為它辯護。說明 AI 在哪些地方有所貢獻,而你又在哪裡拒絕了它的建議。讓我看看你如何改變自己的想法。
這些能力之所以更難自動化,是因為它們彰顯了知識的自主性,而這正是我們應該保護的核心。』
參考資料